是逢云要取麦曲、酒曲,便按旧价供给,不随市价加钱。
逢云几乎是有些恍惚地谈完了这次生意。
回去路上,她才从米维耶斯口中知道,他家在碎叶城经营已久。他父祖皆是粟特商人,早年便在安西与碎叶之间往来行商,到他这一辈,家中已在此地扎根三代。他的母亲则是汉人,少时随家人西迁至碎叶,后来嫁入米家。
米家如今执掌着碎叶西市几处货栈,又经营往来北庭、安西、河中诸地的商队,还设有钱柜,替熟识商队寄放金银、拆借本钱,亦常替往来蕃商牵线作保。
在这碎叶城中,他家并非官门,却是举足轻重的商领。
难怪总有胡商见了米维耶斯,便右手抚胸,颔首问好。逢云原先还以为,那只是他们胡商之间的礼仪,原来并非如此。
也难怪那日他能轻而易举吓退那几个无赖游徒。
想到这里,逢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——他这样的人,应当很忙才是。手中有货栈,有商队,有那么多往来生意要料理,为何还要每日守在西市外,只为送她回家?
甚至连护卫都不曾打发一个,而是亲自来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他……不会是在追求自己吧?逢云一路胡思乱想,连脚步都慢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米维耶斯忽然停了下来。
夕阳尚未完全落下,碎叶城外的天色仍是明亮的深金。风从远处草场吹来,带着些微尘土与青草气。
他转过身,看向她,声音缓缓传来:“云娘,你兴许已经察觉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爱慕你。”
逢云骤然抬头看向他。
“不错。”他继续道,“我是在追求你。所以我想问问,你是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?”
逢云一时如坠迷雾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她害怕。除了害怕得罪这样一位在碎叶城中举足轻重的大商头,她心里其实也明白,自己并不排斥他。
她只是害怕,害怕他和世上许多男子一样,初时情热,后来薄幸;害怕他今日说爱慕,来日又将她弃若敝履;害怕自己像其他姐妹一样被男人的柔情蜜意哄骗,最后落得满身狼狈。
那些事,她在红袖招里已经见过太多。
米维耶斯见她沉默,似乎也猜到她心中不安,便笑着安慰道:“云娘不必有负担。我说这些,并非要逼你立刻答应我,只是想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。”
他语气温和,又道:“你可以明日再告诉我答案。若你不愿,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我还是会每日来送你归家。”
逢云怔怔看着他。
那夜回到酒馆后,她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。妹妹已经睡下,她却迟迟无法入眠。
米维耶斯真的是个很好的人。明朗,坦荡,守礼,又有分寸。想来也是受了母亲影响,他身上既有粟特人的热烈,也有汉家教养出的君子之风。
更重要的是,他对她的尊重,是她往昔从未感受过的。
他没有逼迫她,没有轻慢她,也没有因为自己曾经出手相帮,便理所当然地索取什么。
他只是坦白了自己的心意。
逢云在黑暗中睁着眼,心绪翻覆难平。
难道真要因为那些未知的,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事,就错过他么?
更何况,若她答应了米维耶斯,有他的照拂,自己和妹妹便能在碎叶城真正站稳脚跟。
她们不必再担忧无赖纠缠,不必再怕货商欺生,更不必时时担心前路未明。
想到最后,她终于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。
两人在一个明媚的秋日成婚。
天穹高远如洗,浮云淡得几乎看不见。碎叶川自城外缓缓流过,水光被秋阳照得澄澈发亮。远处山脉横在天边,峰顶已有浅浅雪色,山脚下的草场却仍带着未尽的金绿。